中國畫、書法、篆刻都講究線條之美,篆刻因空間狹小、色彩單一、工具為刀石,局限最大,卻因此形成獨特品格。線條之美並非天生,而是在與人類生活長期聯繫中形成:直線多顯堅挺、莊嚴、穩定,曲線多顯柔和、運動、活潑,轉折柔和有彈性,轉折成角顯堅硬。不同線條引發不同聯想,也可能產生醜感,如比例失調的粗直線顯臃腫,過度扭曲的蛇形線顯妖媚。篆刻以形式美為獨立審美對象,應摒棄醜線,追求有生命力的線條。
篆刻用線條造型,主要是入印文字和印面邊框。漢字本有「形美以感目」的特點,篆字更富形式美,但不能代替篆刻。篆刻家須通過寫與刻再加工:寫是設計印稿,是基礎;刻是用刀再現並提高。設計時,根據章法靈活運用線條長短斜正、粗細曲直。漢印以直線橫線為主,古樸渾厚;元朱文以長短曲線組合,圓勁纖麗;齊白石善用斜線,峭拔爽利。優秀印稿常需反覆擬稿。刀法對線條形質是決定性的。刀在石上留下的破整、燥潤、斷連、藏露,才是篆刻獨特效果。若只用刀複製書寫線條,便成書法照相製版。刀法須心手相應,合沖、切、削等法,並利用石材微崩,隨機取舍,得天然之趣。刀與筆相依相存,既不可「唯刀法至上」,也不可「唯筆墨是所求」。
印面邊框也是形式美因素。方形最能利用空間,故印面多近方形。邊框對文字佈置有拘束,形式簡單,力感動勢難表現。成功作品的邊框應與文字線條質感一致,氣韻生動,不是界限而是延伸,與疏密虛實融為一體,殘破曲直隨機生變。吳昌碩善用搭邊、借邊、殘破,雄渾出奇;黃牧甫朱文邊線奇正相生,挺秀明快;趙古泥取封泥邊欄,斑剝古拙;陳巨來圓勁柔挺,典雅蘊藉;來楚生使邊框與文字若隱若現,渾然一體。這是邊框線條美的最高要求。
吾丘衍《三十五舉》最早論線條美,主張漢篆平方正直,反對妄意盤曲,對矯正弊端有重大作用,但後來也成教條,局限後人。漢印以直線、橫線、嚴謹方正、對稱秩序,形成平正莊嚴、古樸渾厚的風格,是篆刻形式美典範,登上印史第一高峰。但時代審美在變,漢印並非唯一模式。六朝唐宋印風追求流動圓轉、浪漫舒展,丁敬曾詩讚:「古人篆刻思離群,舒卷渾同嶺上雲。看到六朝唐宋妙,何曾墨守漢家文!」變是藝術前進動力。明清流派興起,各種線條入印,開創新紀元。求變必須肯定,但創新不能排斥優秀傳統。漢以後至明中葉印學低潮原因複雜,其中重要教訓是:創新同時不可拋棄傳統。
